北爱尔兰握手之前

时间:2019-05-25

  当然,德里/伦敦德里的旅游地图上是不会标识哪个派别占据哪个区域的,因为标识都在人行道的基石、路边的电线杆以及任何可以刷上油漆的地方:新教徒聚居的区域总是红白蓝三色——英国国旗的蓝——他们用颜色宣誓效忠女王;而天主教区则是红白绿——有些退色的爱尔兰绿——但他们渴望回归祖国的愿望依然深沉。这里的一个路人问起我为何选择这里游玩,当我回答因为这是英国境内我无须另外签证,他却严肃地纠正:“这里不是英国!”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我逼到桥下躲避,却遇到两个爱尔兰醉汉,其中一个用酒瓶指指后面墙上的涂鸦面露得意:“炸平英格兰!”(Bomb England)这个年代不详的标语或许只是人们泄愤之举,但转入罗斯维尔街(Rossville Street),从一面写着“你以进入自由德里”(Now you are entering free Derry)的白墙开始,一连串的纪念碑、博物馆和墙画时刻提醒着路过的人:血腥的历史绝非儿戏。

  现在,这个著名的“自由德里之角”已经成为宽敞大街上的一个交通环岛,矗立在草坪中间接受游客的致意。曾经,这是德里天主教聚居区的一面建筑外墙,在那个矛盾激化的年代,这白墙黑字点燃了多少年轻人的热情,也见证了多少年轻人的陨落的生命。1972年1月30日,北爱尔兰民权运动联盟组织的示威游行队伍行进到这里,遭遇了英国军方无端的开火,当场打死13人,伤14人,其中一人在数月后死亡。他们都是平民,大多是未满20岁的少年。当时的英国首相希思随即要求英国首席官威杰里勋爵对事件展开公开调查。威杰里勋爵在1972年4月提交调查报告(The Widgery Report),把责任完全推在了示威者身上。在这场肮脏的战争中,无辜的牺牲者被扣上叛乱分子之名,甚至他们的亲属还不得不忍受英军抄家的屈辱。这场被成为“血腥星期日”(Bloody Sunday)的惨剧并非暴力的终点而是刚刚开始,针锋相对的爆炸不仅让爱尔兰岛北部的这弹丸之地成为人间地狱,仇恨的毒汁还流到了英国本岛,二战盟军名将蒙巴顿将军被爱尔兰共和军炸死;前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则听任被捕的10名嫌犯在狱中集体绝食,活活饿死⋯⋯

  在长途汽车上睡得正香,播放器里突然跳出来的一《维罗纳》(Verone)把我惊醒,有时真怀疑这个机器能通灵,不然怎会在汽车到达德里/伦敦德里(Derry/Londonderry)的时候蹦出这首歌来?法语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首序曲的歌词,倒像是为北爱尔兰的这座城市所写,割裂这座城市的两大“家族”甚至连城市的名字都不能达成共识——当地的天主教信徒以及所有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支持使用“德里”(爱尔兰语Doire)之名,而新教徒居民和效忠女王的英国人则称之为“伦敦德里”。当然了,现在早已不是那个剑拔弩张的七十年代,对一个游客来说,怎样称呼这个城市都不至于把自己卷入麻烦,但这里旅游局派发的手册上,仍然是这么印的:“德里/伦敦德里”,这多少说明了鸿沟远未合拢。

  “英国文化之都”评选的创意源自“欧洲文化之都”评选,前者的组织者在多个场合明确地承认了这一点。“欧洲文化之都”这个欧洲范围内最受欢迎的城市选秀之一,不仅给历届当选城市创造了巨大的发展机遇,带来了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丰收,还为它们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持续性财富。过去,英国将文化事业的重心放在伦敦地区,而这次评选则旨在找到一座城市或者一个区域来“轮岗”,以帮助其在文化产业中更上一层楼。这意味着,获胜城市不仅可以主办为期一年的各种艺术项目,就连以往在伦敦举办的一些传统盛事也将移师该城市举行。根据BBC的报道,德里/伦敦德里将获得主办一系列高规格活动的资格,其中包括英国乃至世界最负盛名的艺术大奖——特纳奖、BBC年度体坛风云人物以及由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评选出的英国建筑最高奖项斯特灵奖的颁奖庆典,使得这里在2013年成为整个英国的焦点。然而一转身,河边一块地图上写着的“Londonderry”,其中“London”被人涂上了刺眼的红色颜料,未干的颜料顺着牌子流下来,仿若某种流血的警示。

  汽车站在福伊尔(Foyle)河边,几步之遥便是在建的“和平桥”,刚刚下过雨,半截彩虹挂在天边,这么看起来,这个北爱尔兰也颇为宁静。我沿着绿树成荫的河滨道(Foyle Embankment)往市中心走,不多时便可看见城墙。这个市还有个绰号叫做“处女城”(Maiden City),据说是欧洲少数城墙未被攻破过的城市之一。城墙内街道了了,除了教堂便是购物中心,倒是一派欣欣向荣,只是面积小得不出两个小时便可踏遍。从码头门(Shipquay Gate)出去,市政大厅(Guildhall)广场上挂着“2013年英国文化之都”的海报,没错,这就是那个击败了伯明翰、谢菲尔德等数十个竞争对手而成为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城市。

  尽管市政府、媒体及品牌研究专家们对这个“文化之都”的效应信心满满,德里/伦敦德里的普通市民却不太买账。在城墙外的一个新教徒聚居区,几乎有四分之一的房屋被主人遗弃,路边电话亭上留着新近的烧灼痕迹;政治以为浓厚的墙画随处可见:一个车库的大门被刷成了英国国旗的图案,连幼儿园门口的墙上都写着“伦敦德里的新教徒仍处包围之中,但我们决不投降!”;钉在窗户上的黄色木板和散落门口的童车玩具让这里的气氛十分压抑。一位居民称这是被遗忘的地带,当我对他说起“英国文化之都”所代表的希望,他语气激动地说,“那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地图显示我意外闯入的这个区域叫做“源头”(The Fountain),走到头,穿过外主教大街(Bishop St. Without),便是天主教徒的地盘了。

  还有许多人指出,应该起诉和审判那些在事件中负有责任的英军士兵。另一些人则表示,也应该对爱尔兰共和军当年的恐怖行动展开公开调查。但是,这些要求可能都不会得到响应。北爱尔兰冲突曾经被许多悲观的政治观察家认为是当今世界无法解决的冲突之一,但是现在人们终于看到了得以维持的和平,而其代价,则是各退一步的妥协。实际上,伫立在克雷加文大桥(Craigavon Bridge)桥头的“跨越分隔的握手”(Hands Across the Divide statues)雕塑恰到好处地诠释了这种妥协的尴尬:代表两派的两位年轻人伸出了手正要握住,却定格在相差几公分的位置。或许还可以这么看,德里/伦敦德里获得“英国文化之都”荣誉某种程度上说明其城市形象已经发生了转变,但工作远未完成。

  离开主干道罗斯维尔街转入居民区,可以看到一个外墙漆成红色的矮平房,毫不起眼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自由德里博物馆”(Museum of Free Derry)。这个独立的博物馆里成列了详细地向人们介绍了“血腥星期日”的前前后后。入口处,管理员递给我一张详细的地图,上面标识了死者和伤者中枪的地点。我看他年近花甲,便问其当时是否在现场亲见。他在第三个伤者的名字下画了条线,告诉我说他就是当时只有25岁的迈克尔·伯里奇(Michael Bridge)。这时博物馆里的一位义务讲解员也凑过来,在死者迈克尔·凯利(Michael Kelly)名字下面划线,“这是我的弟弟,当时他才17岁。”

  站在我面前的这位约翰·凯利(John Kelly)现在61岁,从1992年到1998年的六年间,他一直是“血腥星期日遇难者正名运动”(Bloody Sunday Justice Campaign)的主席,他说他的母亲一直无法接受小儿子遇害的事实,“冬天,她会把毯子拿去他的墓碑以免他冻着。她保留着迈克尔的衣物,准备在自己去世时一起埋葬。”作为家中长子,约翰希望能够起点作用,这是他多年不懈追求沉冤得雪的动力。现在,这个在“血腥星期日”问题上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大概终于可以翻过这一页,就在2010年6月5日,英国最高法院官萨维尔勋爵公布了有关“血腥星期日”事件的最新调查结果(The Saville Report),为发生在38年前的这起重大历史事件做出了新的结论。这项历时12年耗资两亿英镑的独立司法调查完全推翻了先前的威杰里报告,把事件的责任归咎于20名失去自我控制的军人。这个新结论得到了遇难者家属的欢迎,也立刻被英国政府接受,新上任的英国首相卡梅伦代表整个国家向受害者道歉,平反终于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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